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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来时灯火阑珊

言情小说资源吧 2021-09-13 15:52:3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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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案

  在某个晚起的早上,傅阑珊从被窝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问沈嘉成: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?”

  沈嘉成睁开微闭着的眸子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轻声道:“从第一次见你,我就深陷情网。”

  傅阑珊嗤的一声笑了,“你骗人。那个时候我才8岁……在泥地里跌了一跤,刚爬起来,就跟你打了个照面。脏兮兮的的泥人,你怎么会喜欢?”

  沈嘉成低眸,凑到她耳畔,清冽的嗓音响起:“谁知道呢……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美得让我神魂颠倒。”

  *爱你,是我做过最勇敢的事

  内容标签: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

  搜索关键字:主角:傅阑珊 ┃ 配角:沈嘉成,肖明卓,徐建 ┃ 其它:慕清雪


楔子

  火堆荜拨作响,橘黄色的火苗跳个不停。

  老人抽出火钳翻了翻木炭,然后握着拳头在火上烤着快要冻僵的手。

  门口一阵熙熙攘攘的喧闹声,他抬起头,只见一群人簇拥着进门来。随行的妇女大嗓门道:“老三家的回来了!”

  老人愣了愣神,老眼昏花地打量一眼眼前的人,这才想起来来人是谁。

  他蹒跚着站起来,佝偻着腰问:“辰廷?”

  中年男人含笑点头,“太爷,是我。”

  老人的目光又移向他身边的女人和小伙子,中年男人忙介绍道:“这是我的妻子和儿子。”

  “太爷。”女人礼貌地点头问好。

  她身边小伙子也咧嘴笑起来,格外礼貌地问安:“老祖好。”

  老人不住地点头,只听身边的人絮絮叨叨说道:“老三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进城了,这么多年也没回来过几次,时间过得真快,他孙子今年都上大学了。”

  “好好好……”老人咧嘴笑了,露出快要掉光的牙齿,浑浊的眼睛转向十几岁的小伙子,殷勤说道:“你爹是咱老江家的第一个大学生,你得争气,超过你爹……”

  小伙子又眯眼笑起来:“老祖,我肯定好好读书。”

  老人欣慰地点头,盯着小伙子看了好一会儿,这才招呼他们:“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,别在这受冻,先去家,家里炕上暖和。”

  周围人打量一下草棚,顿时面面相觑。

  沈辰廷环视一周,发现草棚里散落着冥纸,老人面前的火盆里,没有烧尽的冥纸还冒着火星。

  “这是……?”他正要发问,却被周围的人给拉到了一边去。

  “别问了,不吉利。”那人皱着眉头一脸嫌恶地说道:“回家吧回家吧,老头子糊涂了才跟着在这凑热闹,你们就当啥都没看见……”

  沈辰廷视线落在火盆上,片刻转过头去,正好与妻子打了个照面,她微微一笑,他跟着点头笑笑。

  “太爷,我回家等你。”沈辰廷作了一个揖,这才牵着妻子和儿子走出了草棚。

  **

  荒草地上盖了一层的雪,被往来的脚印踩得不成样子,沈嘉成有些泄气,放下了手里沉甸甸的“大家伙”。

  “还说这边风景好,让我过来取景,谁知道到处都脏兮兮的。”他不满地嘀咕几句,甩了甩鞋上的泥巴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坡上走。

  走了几十米,他放眼向着远处去看,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致惊住了。哑然半晌,竟然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。

  “好美啊……”他口中喃喃,忙不迭地举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,乐此不疲地按起了快门。

  就这样一路拍一路走,不知道走了有多远,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哭声,他吓了一跳,慢慢放下手里的相机,环视四周,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
  谁在哭?

  联想到先前在草棚里看到的冥纸,他打了个冷颤。

  吧嗒吧嗒,似乎有脚步声传来,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眼睛直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  哭声越来越近了,他咽了一口唾沫,眨了下眼睛,再睁开眼睛时,一个一身白衣的人不知从何处走到了坡上。

  “啊!”沈嘉成不受控制地叫出声来。

  来人被唬了一跳,脚下一个不稳,扑通一声歪进了旁边的泥坑里。

  沈嘉成平复了心情定睛看过去,这才看清楚在泥坑里挣扎着起身的人原来是个穿着孝服的姑娘。

  他立刻跑上去,蹲下来伸手去拉她,“对不起对不起……我吓了一跳……”

  姑娘慢慢抬起头来,脸颊通红,两片薄唇因为天冷而冻得发白干裂,一双眼睛红彤彤的,还挂着眼泪,恐惧不已。

  沈嘉成愣愣盯着那双眼睛,不知为何,总觉得那眼泪滴进了他的心里去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开坑啦开坑啦~!国际惯例,前三章留言送红包~谢谢大家捧场。

立春(一)

  立春(一)

  暖雨晴风初破冻,柳眼梅腮,已觉春心动。酒意诗情谁与共?泪融残粉花钿重。乍试夹衫金缕缝,山枕斜欹,枕损钗头凤。独抱浓愁无好梦,夜阑犹剪灯花弄。

  ——

  华灯初上,对面大厦上巨大的电子屏开始播放情人节主题片,轻快的旋律响起,隔着广场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  傅阑珊趴在靠窗的长桌上,定定望着对面的电子屏,看着男主人公捧着大束的玫瑰花等候在女主人公的毕竟的公交站台,一班公交车停下,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主人公缓缓下车,男主人公捧着花迎上去,女主人公露出惊喜的笑容,喜极而泣。

  “情人节一定要送玫瑰花么?”傅阑珊嘟囔了一句。

  书店门口的风铃恰在此刻响了起来,这个时候还有人来逛书店?傅阑珊好奇地转过头去。

  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不清长相。

  “现在还营业么?”是一个男人,他说着话,往前走了两步。

  傅阑珊循声往前走了两步,定睛看过去,接着心里猛地咯噔一声。

  男人见她愣着不说话,不知道怎么回事,又放低了声音问道:“请问……”

  傅阑珊捏了捏手指,慌乱地低下头去,转过身朝着书架走,背对着男人。指尖微微发颤,她两手交握放在胸前,清楚地听见胸腔里杂乱无章的跳动,她按捺住几乎便要变声的强调,轻声说道:“营业的,您,要买什么书?”

  “是一本摄影集……”沈嘉成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难为情,毕竟跑来书店买自己的摄影集这种事情,怎么看都觉得挺自恋的,但是答应别人的事情,他总不能食言。

  傅阑珊慢慢走到了放影集的书架旁边,依旧背对着他问道:“您要买的影集叫什么名字?”

  沈嘉成抿嘴,想了想,“应该是叫《拾光偶得》”说完他轻咳一声以示尴尬,那本影集是他早年的作品了,本来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作,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名字。

  傅阑珊肩膀一颤,不由自主地说道:“《拾光偶寄》?”

  “啊……”沈嘉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“对,就是这个名字……看来是我记错了啊……”他低头自嘲地笑笑,才又抬头说道:“这么说,这里是有这本书的……那真是,太好了……”

  有是有,但是……傅阑珊把抬起来要找书的手放了下来,心里有些纠结,那本影集已经出版了很多年,曾经书店里有过五本,其中四本很久之前就卖出去了,仅剩的一本也被她买下来珍藏。所以实际上,店里已经没有这本书了。

  “您为什么要买这本影集呢?”傅阑珊鼓起勇气问道。

  沈嘉成一愣:为什么?买书还需要给出理由?他站在那想了想,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回答:“买来送给一个朋友。”

  送人的啊……情人节,送书倒是挺浪漫的选择。傅阑珊的眼睛有些模糊,她抬手,不动声色地擦去了眼泪,分明心里很沉重,却又觉得很轻松,好像挂在身上多年的包裹一瞬间被拿开的感觉,整个人都轻飘飘的,如坠云雾。

  她终于转过身来,对他报以微笑,“我想了想,店里还剩下一本,不过没放在架子上,我去给你找找,应该是能找到的。”

  “这样……那谢谢了……”沈嘉成如释重负,之前还担心会买不到,没想到是他多心了。

  傅阑珊绕过他,径直走向最后靠墙的架子,然后攀着铁梯子向上爬。

  沈嘉成瞥了一眼,梯子摇摇晃晃的,真令人捏一把汗。

  傅阑珊站在梯子上,打开架子最顶层的一个纸箱,映入眼帘的是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书本。她一层层剥开牛皮纸,素雅的封面映入眼帘——《拾光偶寄》。珍藏了那么久,原来等得就是这一天么?物归原主,一切都回到它该有的地方。

  “那个……要是实在很难找的话,就不麻烦了,我看这个梯子也挺危险的,找不到的话,你就下来吧……也不是一定要买。”

  沈嘉成仰头,有些担忧地看着她。

  “找到了。”傅阑珊低头,冲他飞快地笑笑。

  然后抱着书慢慢地下来。

  “你要的,就是这本吧……”傅阑珊把书递给他,最后瞥了一眼作者栏,“江亭”,心口隐隐发闷,她强忍着不舍把影集送了出去。

  沈嘉成如获至宝地把影集捧在手里,目光随之落在了作者名上,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到了这个笔名,反正也就稀里糊涂的用上了,一直用了这么多年,以至于很多圈内的朋友都直接喊他的笔名,把他真名给丢了。

  他回过神来,摇头笑笑,伸手摸出大衣口袋里的钱包:“按定价卖还是要加价?”

  傅阑珊有些失神,抬头盯着他的脸细看,一遍遍,从眉毛从嘴唇,分明就是他,分明就是他。

  “那个……我要付多少钱?”沈嘉成疑惑地看着她怔愣的表情,又重复了一遍。

  “啊……”傅阑珊猛地回过神来,无措地低下头去,“十块、就给十块吧……”

  “十块?你确定?”沈嘉成一边掏钱,一边郁闷无比地扫了一眼定价,要知道这本影集在当时都要卖四十一本,现在竟然已经贬值到这种地步了?平心而论,他距离过气,还有段距离吧……

  不过人都说只收十块了,你总不能还非要多给,沈嘉成掏了十块钱递给她,傅阑珊双手接了过来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
  “我来给您装起来吧。”傅阑珊又取了个礼品袋,把影集放了进去,“毕竟送礼的话,这样好看一些。”

  “哦,对,也是。”沈嘉成点点头,接着又道谢。

  门口的风铃再度响起,傅阑珊站在玻璃门里,望着关上的门,以及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。眼眶越来越热,蓄满的眼泪一个不小心就滑落下来,模糊了电子屏上的画面,那对幸福情侣的笑容变得越发模糊。

  傅阑珊直直站着,如同失了魂一般,每年的情人节,她都很独孤,今年尤甚。

  **

  咖啡厅里播放着情人节专属音乐。在座的无不是成双成对。

  每进来一个人,服务员都会热情地送上一枝玫瑰。

  肖明卓一手捧着玫瑰花,一手提着礼品袋,潇洒地走进了咖啡厅。

  进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漂亮女人,肖明卓抿嘴偷笑,然后大步流星走了过去。

  “美女,”他鞠躬,把花送到她面前。

  茹晨睨他一眼,扫了扫桌面,示意他把花放在桌上。

  肖明卓闪了个空,虽然有些尴尬,但还是乖乖照做,把花和礼品袋都放在了桌上。

  “袋子里装得什么?”茹晨戏谑地扫扫有些寒酸的礼品袋,是个什么书店的袋子,这小子就不懂得用心包装一下?

  “啊……”说到这个,肖明卓微微有些激动,丝毫没有注意到茹晨不悦的神色。殷勤地拿出袋子里的影集,笑嘻嘻说道:“你不是一直想要这本影集么,但是因为时间比较长,市面上基本上已经绝版了,我托了一个出版圈的朋友才买到的。”

  茹晨心不在焉地接过来,当看到书名的时候,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本影集,但是当她看到作者名的时候,眼睛顿时一亮:“这是江亭的早期作品吧?”

  看着茹晨惊喜的眼神,肖明卓有些飘飘然地说道:“那当然了,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,我想尽办法也要给你找到。”

  让他失望的是,茹晨并没有跟他搭话的打算,而是迫不及待地翻起了影集。

  肖明卓撇撇嘴,继续打起精神问道:“喜欢么?”

  茹晨这才抬起眼睛,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:“喜欢。”

  她说喜欢!肖明卓立刻眼冒金星,咧嘴笑出来,幸福地想要原地打转。

  出息——茹晨瞥了一眼肖明卓,在心中鄙夷地冷笑起来。

  低头继续翻过一页,心里不由得想起她迷恋“江亭”这么多年,从大学时接触他的作品起,她就被这个人的深邃深深吸引,甚至生出了要嫁给他的念头,不过过去了这么多年,她虽然没有当年那么幼稚,但始终难逃这个神秘男人对她的吸引。

  “这个是……”茹晨的视线落在影集上,然后目瞪口呆地捏起夹在两页之间的一张照片。

  那张照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颜色老化的严重,但是照片里的那个人,相貌依旧十分清晰,是个清秀的姑娘,不,是个非常清秀非常漂亮的姑娘。

  哗——茹晨猛地合上影集,然后把照片扔到了肖明卓面前,指甲死死按在照片边缘问:“这是什么情况?!旧爱?白月光?还是故意用来羞辱我的?”

  肖明卓傻眼了,看了看那张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照片,又看了看气得眼睛发红的茹晨,他心惊胆战地摇摇头:“我、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……”

  “呵……”茹晨冷笑出声来,“好吧,那随便你吧……”

  她猛地站起身来,抓起沙发上的外套,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。

  肖明卓一脸懵逼地看着桌上的一切,咖啡还冒着热气,他还没来得及表白,这一切,都太突然了。能不能来个人跟他解释一下,这究竟怎么回事。

  迷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又落在影集上,他总算是回过神来,气不打一处来的骂道:“卧槽,沈嘉成!害得老子到手的女朋友飞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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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春(二)

  立春(二)

  谁劝东风腊里来。不知天待雪,恼江梅。东郊寒色尚俳徊。双彩燕,飞傍鬓云堆。玉冷晓妆台。宜春金缕字,拂香腮。红罗先绣踏青鞋。春犹浅,花信更须催。

  ——

  等红灯的时候,沈嘉成瞟了一眼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袋子,不由得就又想起被肖明卓骂的狗血淋头的场景,真是头疼,怎么能想到呢,好好的一桩事,闹成这种局面。

  把车停在广场上的停车场,沈嘉成站在绿化带旁边,静静看着对面的书店。

  上学的那些日子,周末的午后,他最喜欢在书店打发时间,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,也就是那个时候看了不少的闲书,才萌生了创作的念头,如今过去了十个年头,兴趣早已变成了职业。

  他抿嘴,一手拿着书,穿过街道走到了书店门口。隔着玻璃门窗,他没看见上次给她找书的女店员,踌躇了一下,还是推门走了进去。

  “美女,想哥哥没?”

  “美女,下班后一起吃个饭呗?”

  “美女,你腿好细哦……”

  不堪入耳的调.戏声从进店那一刻起就不绝于耳,沈嘉成皱起眉头,打量了一下四周,两三个学生模样的人带着耳机坐在长桌上,专心致志地看着书,似乎那些恶心的词语都是他的幻听一般。沈嘉成蹙眉,循着声音往里走,在最后一排架子旁边,站着三个小青年,不容置疑,那些令人生厌的词汇全都出自这三人。

  “你们够了!”

  沈嘉成按捺着怒气,快步走到三个人面前,两手用力把他们推出去老远。

  其中一个高个子骂骂咧咧地冲上来要揍沈嘉成,“你他妈是哪条狗?给老子滚远点。”

  又被骂狗?肖明卓骂他也就算了,这些混混也骂?沈嘉成冷笑,然后指着高个子道:“你可以再试着骂一句,骂一句我就让你多吃十年牢饭,你要是不介意,可以尽情地骂。”

  高个子显然被吓住了,他还是头一遭遇见这样毫无顾忌的人,虽然他仍旧摆着一张蛮横的脸,但是气势弱了下去,“让我吃牢饭?你是公安厅的还是联合国的?小子,劝你打听一下我刘青的名头再说话,今天我放你一马,下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。”

  沈嘉成继续冷笑:“好啊,下次见面的时候,你别装作不认识我就行。”

  “你——”

  旁边高中生模样的小青年两眼发狠瞪着沈嘉成。

  刘青把他往后拉了拉:“咱们走。”

  “老大!”小青年不甘心地喊了一声。

  “我让你走!”

  刘青搡了一把两个小弟,然后啐了一口,恶狠狠回头瞪一眼沈嘉成,吊儿郎当地走了出去,两个小弟气冲冲打量一眼沈嘉成,才随着刘青走了出去。

  见他们走远了,沈嘉成紧紧握着的拳头才慢慢地松开,他长舒了一口气,转过身,“你没事……”

  哄——当——两声脆响,原本就摇摇晃晃的梯子不堪重负,垮塌下来。

  “啊!”傅阑珊惊叫一声,睁大眼睛,眼睁睁看着脚下的梯子轰然断裂,而她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去。

  沈嘉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但是旋即他才意识到女店员还站在梯子上,电光火石之间,他又向前垮了两步,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接她。

  扑通一声,沈嘉成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向后倒退,后背一下撞在了铁书架上。

  幸好架子焊在地面上,才把沈嘉成挡了下来,饶是如此,巨大的撞击声还是惊动了书店里的人。

  沈嘉成一手撑地,艰难地抬头,正对上十几双惊愕的眼睛。

  刚才都装聋作哑,现在倒一个个跑来看热闹了,沈嘉成不满地嘀咕了一声,然后推了推身边的人,“你有没有摔到哪里?”

  傅阑珊松开捂着脸的手,满脸通红地看着沈嘉成。

  沈嘉成一怔,这个眼神,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。

  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傅阑珊从惊恐出醒过神来,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,来不及擦身上的污渍,她就弯腰去扶沈嘉成。

  沈嘉成摆摆手:“我没事,你看看你有没有伤到哪里,我看那梯子断了半截,断口挺锋利的。”

  傅阑珊愣了愣,悄悄把受伤的手腕藏到了背后去。

  沈嘉成看个正着,揉着背站起来,他咳嗽了几声,然后对着傅阑珊伸出一只手。

  傅阑珊费解地看着那只手,又抬头看看他。

  “你的手,给我看看。”沈嘉成用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。

  傅阑珊往后退了退。

  沈嘉成吃了瘪,无可奈何地摇头:“算了,我也不多事了,回头你自己去医院看看吧,被生锈的铁器划伤后一定记得去医院消毒清理,不然可能会得破伤风。”沈嘉成说着就往外走,见傅阑珊无动于衷,他眨眨眼真诚地补充道:“破伤风会死人的。”

  傅阑珊吓了一跳,忙追了出来。

  沈嘉成愕然,只见傅阑珊伸出手上的那只手。

  从大拇指与掌心的连接处一直到手腕上,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正往外渗着血丝。

  伤得有点严重,看起来真被他说中了,这要去医院消毒清理了。

  “我还以为用水冲冲就好了。”傅阑珊低头,有些郁闷地说。

  “早点去医院吧。”沈嘉成瞥了一眼手表,“再过会儿门诊就下班了。”

  “好……”傅阑珊点点头,“等客人走了,我就去。”

  沈嘉成皱眉,扫视一眼周围,“要是人家看书看到晚上,你也等到晚上再去医院?”

  傅阑珊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埋怨,便不再作声了。

  “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
 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,不只是傅阑珊吓了一跳,就连沈嘉成都吓了一跳,他这是同情心泛滥了吧?

  说出来的话就像泼出来的水,他也不好反悔。

  “店里临时休息,麻烦大家配合一下吧。”

  见此情景,围观的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,毕竟关门不关门是别人的自由。

  不一会儿,整个书店就空无一人了。

  “这下你可以走了吧?”

  傅阑珊点点头,眼圈不由得就红了。

  沈嘉成吓了一跳:“你不是要哭吧?”

  傅阑珊赶紧把眼泪又憋了回去,摇摇头:“伤口挺疼的。”

  沈嘉成一副我懂你的表情:“我就说吧,哪能就这么忍着,走吧,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
  **

  从门诊出来,傅阑珊举着被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腕和拇指,左看右看。

  沈嘉成侧头打量她,吹弹可破的肌肤,精致无瑕的五官,简直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和谐,怪不得那些小混混会缠着她不放。

  “可能要疼几天,你注意这只手不要见水,”沈嘉成一边发动引擎,一边叮嘱道:“还有,要是这个过程中你发烧了,你记得及时来这找医生。”

  傅阑珊的眼圈又红了起来,沈嘉成纳闷地看着她:“有这么疼么?”

  她不作声,只重重地点头。

  沈嘉成无可奈何地抿抿嘴:“那就……只能……忍着了。”

  过了会儿,许是车里的气氛着实有些僵硬,傅阑珊想起那本影集,不由得试探着问:“你的朋友,喜欢那本影集么?”

  说起这个,沈嘉成这才想起今天来书店是有正事要办,“真是……”他颇有些哭笑不得,本来还想找她理论影集里怎么会有照片的事,现在想想,那张照片里的人不就是她么!

  傅阑珊见他笑得微妙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一时之间也不敢再问下去。

  沈嘉成这才说:“那本影集其实是你自己的吧?”

  傅阑珊一愣,有些心虚地把头别到了一边去,寻思着怎么会被发现呢,分明她保存的那么好,一点泛旧的痕迹都没有。

  “看来确实是了,”沈嘉成说着,指了指傅阑珊座位下面,示意她把下面的袋子拿出来。“我今天就是要来找你说这个的,如果那本影集真是你自己珍藏的,你那个时候就不应该卖给我,结果害得我被朋友骂了一通。”

  “你朋友为什么骂你?她不喜欢么?”傅阑珊有些焦躁。

  沈嘉成尴尬地笑笑,又想起肖明卓气得跳脚的样子,其实也挺滑稽的,“哎,你说为什么不喜欢,还不是因为你把自己的靓照夹在里面了,我想你自己肯定也都记不起来里面夹得还有照片了。”

  照片?傅阑珊一脸茫然,迅速在脑海中搜索,猛地,她睁大了眼睛,她怎么能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!那张照片!

  “啊!”傅阑珊懊悔不已地叫出声来。

  “想到了啊?”沈嘉成哭笑不得地看着她,“那张照片可把我害惨了。”

  傅阑珊既后悔又难堪,恨不得现在就得破伤风死了算了。

  “哎哎哎,你别拿头撞我车门啊,撞出来脑震荡我可不负责。”

  沈嘉成睨她一眼,忍不住偷笑了起来。

  傅阑珊捂着脑袋,别提有多郁闷,不由得想,如果沈嘉成真是把那本影集送给女朋友,女朋友看到那张照片后,铁定是要误会沈嘉成,肯定是要骂死他了。这一切,都是因为她的疏忽。

  “那你怎么跟你朋友解释呢?她肯定很生气,你送给她的礼物里夹着别的女孩子的照片。”

  沈嘉成尴尬地扯扯嘴角,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:“我感觉需要解释的人应该是我朋友……”

  “为什么你朋友要解释?”傅阑珊彻底糊涂了。

  沈嘉成叹了一口气:“就因为你那张照片,他快追到手的女朋友跟他闹掰了,你说他是不是要想办法跟人家照片是怎么回事。”

  “啊?!”傅阑珊睁大了眼睛:“你那个朋友,是男的啊?”

  沈嘉成被噎了一下,一脸纠结地看着她:“难道他不应该是男的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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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(一)

  雨水(一)

  湿逗晚香残。春浅春寒,洒窗填户着幽兰。惨惨凄凄仍滴滴,做出多般。和霰撒珠盘。枕上更阑。芭蕉怨曲带愁弹。绿遍阶前苔一片,晓起谁看。

  ——

  沈嘉成把车停在书店门口,傅阑珊红着脸下车,隔着车窗和他挥手告别。

  他笑着摆摆手,缓缓把车驶了出去。

  刚驶出去没有多远,他瞥了一眼后视镜,傅阑珊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,他有些愕然,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看见一个女人推门从书店出来,把手搭在傅阑珊的肩膀上,表情十分严肃。

  沈嘉成一怔,忙又把车倒了回去,还没到门口,就听见责问声:“你刚才去哪了?不打招呼就把店门给关了。”

  “是我让她关门的,”沈嘉成飞快地下车,站到了两人面前。

  背对着沈嘉成的女人闻声转过身来,蹙眉看向他。

  当看清楚他的脸时,女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:“大作家?”

  沈嘉成也在此刻认出了对方,“刘筱雅?”

  刘筱雅噗嗤一声笑出来:“这世界太小了吧?竟然能在这遇见你。”

  沈嘉成客气地笑笑:“我也没料到这店是你的。”

  刘筱雅笑着摆摆手:“哎呀,反正也没正经工作,就守着这家书店了,本来一直都是我自己看店的,但是宝宝月份大了,就只能请人照看了。”

  听她这样说,沈嘉成才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,脸上闪过一丝惊喜,他说:“倒是没料到,也没听说你结婚的消息。”

  刘筱雅摸摸耳朵,不好意思地说道:“……一切都仓促得厉害……也就没通知班里的同学。”

  沈嘉成也差不多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情况,作为大学同学里关系比较近的朋友,他知道刘筱雅个性要强,要不是因为“特殊情况”,她不可能那么低调的结婚。这样想着,沈嘉成的目光落在了刘筱雅隆起的肚子上,看来,一切都要归因于这个宝宝了。

  傅阑珊在一边听着两人寒暄,大概听出来两个人是什么关系。

 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,刘筱雅这才想起来傅阑珊,想到刚才沈嘉成为她打圆场,她不由得笑道:“原来你么俩认识啊?真是巧了。”

  “不——”沈嘉成急着解释:“其实今天也只是第二次见面,刚才店里出了点状况,她手被划伤了,我顺路送她去门诊处理了一下伤口。”

  刘筱雅静静听着,也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状况,不过她也没打算深究,既然沈嘉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她也就没必要揪着事情不放。再一看傅阑珊手上包扎的纱布,她心里也有些同情,这个姑娘的身世她多少知道一些,确实比较可怜,她本来也没有多生气,就是听老顾客打电话跟她抱怨店门关了,她才过来看下。

  “珊珊,”刘筱雅看向低着头的傅阑珊,“刚才是我性子急了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伤的厉害么?”

  傅阑珊忙摇头,把手背到了身后去。比起被责问,她更怕丢掉现在的这份工作。

  刘筱雅心中有些不忍,转头对沈嘉成说:“今天多亏你了,这孩子什么事情都放心里,受了委屈也不说,谢谢你帮忙……”

  “举手之劳。”沈嘉成看向傅阑珊,娇小玲珑的姑娘,不知藏了多少心事,又想起她在角落里被混混调.戏、孤立无援的那一幕,不知道刘筱雅知不知道这些事,但是犹豫了半天,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,恐怕说出来只会让她难堪。

  “我也没有别的事,先走了,再联系。”

  刘筱雅点点头,沈嘉成最后看了一眼傅阑珊,然后坐进了车子。

  看着车子加速慢慢走远,傅阑珊后知后觉地抬头,暗暗摸了摸手里的影集。

  **

  都说春雨润如酥,但是连日来的雨多少让人有些厌烦。道路上有了积水,每每有车开过,就会甩起水花。

  沈嘉成站在咖啡店门口,无奈地低头看看被污水打湿的裤腿,有些郁闷。

  他举着咖啡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,才撑开伞走进了雨里。

  刚进入写字楼,助理小宋就冲了上来。

  “总编!”小宋捧着样刊跑过来,翻开其中一页,气喘吁吁说道:“孟责编说要在这一页插上一张照片,但是选来选去没有合适的,问你那里有没有合适的素材。”

  沈嘉成蹙眉,接过样刊,是新一期的专题,因为这是《灿烂时代》新年的第一个专题,所以孟责编格外的紧张。选题是“遇见书店遇见生活”,根据读者投稿筛选出了top5的书店,以每家书店作为主角出一期专题,第一期入选的书店是“席珠书店”。

  席珠?这个名字挺熟悉,沈嘉成一边想着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,一边往后翻。

  一张照片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,他呼吸一滞,定定望着那张照片。

  午后阳光正好打在落地玻璃窗前,有个身穿鹅黄色毛衣的女孩侧坐在窗前,阳光刚刚好照在她身上,折射出无比宁静的美丽。

  他忽然想起是在哪里见过她。

  那家席珠书店……元依广场对面的那家书店。

  “总编?总编?”小宋试探着问:“这一页,有什么问题么?”

  他收回了思绪,很快把样刊合了起来,正色道:“你告诉孟责编,我这周末之前把素材发到她邮箱。”

  “好、好!”小宋喜上眉梢,登登登地跑了,连样刊都忘了要走。

  沈嘉成鬼使神差地又翻到那一页,出神地望着照片,他忽然想知道,她手上的伤口好了没有。

  **

 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,因为下雨的缘故,本就没有多少人来的书店,就更冷清了。

  应老板的提议,傅阑珊把关门时间也提早了一个小时。

  晚上五点,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面,准备关灯离开。

  也就在那时,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。她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,与沈嘉成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去。

  她忙低下头避过了那目光,有些慌乱地问:“您,要买书么?”

  还是这么害羞,沈嘉成暗笑,目光落在她之前手上的左手上,虽然早已经解除了包扎,但是一道明显粉红色的痕迹仍旧宣告着不久前的伤痕。

  “还疼么?”他忍不住问。

  “啊?”傅阑珊抬起头。

  “我说手上的伤口。”沈嘉成指了指她的左手。

  “啊……”傅阑珊不好意思地咬咬嘴唇,“早就不疼了……那天,谢谢你。”

  “他们又来过店里么?”他忍不住又问。

  傅阑珊知道他问的是那些混混,不由得脸颊发烫,乖乖摇头:“这段时间都没来了。”

  沈嘉成点点头,看她年纪也不大,问道:“不上学么?”

  傅阑珊没有防备,微张着嘴看向他,他,应该是希望看到她一直读书下去的吧?

  沈嘉成不期会看到那那样愕然的神色,仿佛是被触及了最痛的伤疤。他有些后悔问出这么唐突的问题,于是转过头去,佯装无意道:“我在附近拍照片,顺路就想进来看看。”

  拍照……傅阑珊又想起那个奇异的场景,她站在高坡上,对面高个子的哥哥举着一个大大的黑盒子对着她,她不知道那个黑盒子里面藏着什么,只敢呆呆站着,听话地看着那个黑盒子,直到他说,拍好了,那是她第一次拍照。

  “拍得什么?好看么?”她目光灼灼看着他手上拿着的大家伙,听说这东西叫做单反。

  “好看。”沈嘉成不假思索地回答,目光落在她身上,如何能不好看?她站在那儿,自成一幅画,走到哪里,都是最亮眼的点缀,从午饭后,他就一直站在对面的广场上,举着相机对准她。几十张照片,每一张都是绝佳的素材。

  “挺好的,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喜欢拍照的人。”傅阑珊笑笑,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挂钟,“真抱歉,下班时间已经到了,我要关门了。”

  “嗯,”沈嘉成点头,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,他情不自禁脱口问道:“一起吃晚饭么?”

  “什么?”傅阑珊关灯的手停在半空中,惊异地转过身来看向他。

  沈嘉成硬着头皮又问:“你要不要,一起吃晚饭?”

  要,为什么不要?傅阑珊眯着眼睛笑起来,“好。”

  沈嘉成如释重负,眼睛闪闪发亮,“去吃对面的小火锅,行么?”

  傅阑珊依旧笑着:“好。”

  “好,”沈嘉成心里说不出的雀跃,分明快到了而立的年纪,此刻却高兴地像个毛头小子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求花花求收藏^_^

雨水(二)

  雨水(二)

  春雨足,染就一溪新绿。柳外飞来双羽玉,弄晴相对浴。

  楼外翠帘高轴,倚遍阑干几曲。云淡水平烟树簇,寸心千里目。

  ——

  吃完了饭,沈嘉成提议送她回家。

  想到小巷子里污水横流的场景,傅阑珊无可奈何地拒绝了他。

  “我就住在书店旁边,那边道路不方便开车,我直接走回去就好。”她挥挥手,微笑道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
  沈嘉成点头,她笑笑,便转身要走。

  他却还是不大放心,想到她被人欺负的场面,他总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她一个人回去。

  “我陪你一起走回去,反正我现在回去也没事情做。”沈嘉成见她要走,忙说道。

  傅阑珊意外地转过身来,微微张着小嘴,问:“你说什么?”

  她分明听到了,但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
  于是沈嘉成又重复了一遍:“我,送你回去,我们一起走回去。”

  傅阑珊鼻子发酸,果真还是他,那年冬天,在偏远小村的山坡上,那个少年也是这样对她说,他说我送你回去。本来已经是久远的记忆,在她的脑海里却从没有褪色过。

  沈嘉成见她发怔,以为自己的唐突吓到了她,顿时有些尴尬,他摸摸额头,小心翼翼地解释道:“你不要多想,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想着你一个小姑娘走夜路不安全……”

  傅阑珊低头,抿嘴笑笑,笑容却带着苦涩。沈嘉成不知道那笑容代表什么意思,颇为手足无措地站着,不知道该做些什么,说些什么。

  天上又开始落雨,毛毛雨丝飘散下来,大有越下越大的趋势。

  傅阑珊抬手揉揉眼角,慢慢抬头。

  “珊珊!”

 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,沈嘉成一愣,下意识地转过身去,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踩着雨水跑来。走近了,沈嘉成看清楚他的长相,是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。

  只见他把手里的伞遮在傅阑珊的头顶,然后站到了傅阑珊旁边,如果沈嘉成没有看错的话,他故意往前站,遮住了傅阑珊的半个身子,大有一种扞卫她的意思。

  沈嘉成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傅阑珊,又抬头看向不期而遇的男人。

  他眼神里带着耿直的敌意,沈嘉成看得一清二楚。原来,是这么一回事啊。沈嘉成隐隐有些遗憾,但又庆幸至少她不是孤身一身,至少还有人在保护着她。从来都是他自作多情、多心了。

  “是你的朋友?”以防万一,沈嘉成向傅阑珊求证。

  傅阑珊低下头,两手交握在一起,仿佛是个犯错的孩子一般点点头。

  沈嘉成释然一笑:“嗯,那行,我就不送你了,再见。”

  看见他的脚步往后退,转后调转了一个头,傅阑珊的心忽然揪了起来。她猛然抬头,视线突然被雨帘遮挡,穿大衣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。引擎发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她循声看过去,那辆黑色轿车不带一丝犹豫地开了出去,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。

  傅阑珊的眼眶慢慢热起来,一颗心一点点地往下沉。

  “那个男的,你认识么?”耳畔响起询问声。

  傅阑珊飞快地擦掉眼角的水雾,曼声说道:“之前来店里买过书,所以就认识了。”

  徐建皱眉望着车来车往的街道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珊珊,这世上的坏男人多得超过你的想象。不要人家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,我刚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他这人心思很不单纯,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,你不要再搭理他……”

  耳畔是徐建喋喋不休的叮咛声,傅阑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,片刻后,她低眉道: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
  徐建一愣,忙问:“刚才我说得那些,你都听进去了么?我这是为你好,这世界上的坏人真的太多太多了,你一个不小心就被人骗了,而且男人就喜欢挑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骗……”

  他又开始新一轮的说教,傅阑珊听了两句,转身迈步要走。

  徐建啊了一声,忙举着伞追了上去。

  “你别生气,我刚才说那些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担心你。”徐建跟她并肩走着,想要再说些什么,但是怕惹得她不高兴,只好闭嘴不再说话了。

  走进黑黢黢的巷子,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石板路,两人一路无话走到了一栋筒子楼。

  徐建站在房檐下甩了甩雨伞上的水,然后收起了伞。

  傅阑珊站在灯影里等他,看着徐建宽阔的肩膀,她忽然问:“他真的是个坏男人么?”

  “什么?”徐建忙不迭转过身来,也不顾湿漉漉的雨伞蹭到了他的羽绒服上,他没听懂傅阑珊问得什么,只得一头雾水看着她。

  “没什么,我问你工作还好不。”傅阑珊转过身,开始上楼。

  徐建眼睛一亮,没有料到傅阑珊竟然会关心他的工作,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。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,做好了好好“汇报”的准备,“工作很轻松,环境也很好,我办公的地点在十五楼,每天都要坐电梯上去,早上八点打卡上班,中午有一顿工作餐,下午还有免费水果和饮料……”

  傅阑珊静静听着,慢吞吞就上到了四楼,她转身,见徐建还跟在她身后,有些意外:“你不是住在三楼么?怎么上来了?”

  徐建脚步一顿,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她门口。他脸一热,忙往后退了好几步:“我只顾着跟你说话了,忘了。”

  看着他憨厚的模样,傅阑珊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徐建见她笑得开心,也跟着傻笑了两声。伸手摸摸后脑勺,他笑眯眯说道:“那,那你进去吧,我也回去了。”

  傅阑珊点点头,想到刚才徐建说起他公司里总是买橘子的事情,随口说道:“我听说橘子吃多了不好,尤其是冬天干燥容易上火,你注意一下。”

  徐建脑门一热,脚步顿在那里就动不了了。他恍惚地转过身来,见傅阑珊已经进了门,那背影瘦弱的仿佛一吹就要倒下似的。他生出一种保护她一辈子的冲动,不想再让她过得那么辛苦。

  **

  充沛的雨水带来了春天的颜色。放晴的日子里,枝头绿叶相交,一片郁郁葱葱。

  坐在十九楼的办公室里,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沈嘉成可以眺望到遥远的滨江公园,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,公园里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,几只风筝在天空中摇曳着,点缀了单纯的天空。

  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,转过头,视线落在面前的杂志上。

  灿烂时代的新年第一期专题很成功,席珠书店门口坐着的那个简单少女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。不少摄影爱好者都悄悄潜到书店对面的咖啡店里驻扎,只为了等一个心仪的场景。

  沈嘉成轻轻翻着杂志,每一页都镶嵌着她的照片,低头翻着书的,背对着阳光仰望书架的,托腮看着远方的,每一个动作都传神,每一个场景都赏心悦目。

 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

  脑海里跳出这个念头的时候,沈嘉成怔住了,没想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就冒出了这个念头。

  似乎还有点想念。

  他苦笑着摇摇头:“真是疯了。”阖上杂志推到一边去,看一眼手表,差不多到了午休的时间。

  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
  手机屏幕恰在这时亮了起来,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来,是肖明卓发来的微信。

  这臭小子怎么这时候找他了。不怕他骂回去?

  笑着点开消息:“哥,听说席珠书店的那个美女了么?”

  他动作一滞,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。

  肖明卓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:“你不可能不知道吧?全市的摄影爱好者都知道了,你能不知道?”

  他干笑一声,回了个“知道”。

  “哥!你就不想也去会一会这个美女么?”

  沈嘉成几乎能看到肖明卓那闪闪发亮的贼眼睛,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他差不多明白了。他没兴趣陪着他胡闹。

  “没时间,没兴趣。”

  肖明卓看着这六个字,只感觉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了下来,一腔的热情被砸的粉碎。

  但是他不甘心,上次沈嘉成害得他表白失败那事他还记着,不能轻易就放过他了。

  “哥,实话跟你说吧,我看上这妹子了,上次那事是你欠我的,难道你就不打算做一点弥补么?比如帮我对付现在这个目标?”

  搁在以前,肖明卓要追哪个妹子他都没意见,但是看到这条消息,沈嘉成的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,一想到肖明卓“不择手段”地对那姑娘展开攻势的模样,他就一阵气闷。

  “不准对她下手。”

  他冷着脸发了一个消息过去,生怕肖明卓不当回事,他又紧跟着发了一条消息过去:“你要是敢违背我的警告,这辈子都别打算找到女朋友,你应该懂。”

  收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肖明卓只是犯了嘀咕,不知道自己这是触了沈嘉成的哪个霉头,但是看到第二条消息的时候,肖明卓吓得差点扔了手机,分明觉得,那条消息冷得都快结冰了。

  他知道沈嘉成的威胁不是开玩笑,所以心里的疑问也就更大。

  “难不成我哥先我一步看上这妹子了?不是吧?先下手为强了?”肖明卓泄气地把头埋进枕头里,“我怎么觉得自己又被坑了呢!神啊!赐给我一个女朋友吧!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今天去看了牙医,长了两个蛀牙,/(ㄒoㄒ)/~~

惊蛰(一)

  惊蛰(一)

  春愁一段来无影。着人似醉昏难醒。烟雨湿阑干。杏花惊蛰寒。

  唾壶敲欲破。绝叫凭谁和。今夜欠添衣。那人知不知。

  ——

  车子停在距离广场五十米的地方,沈嘉成悄悄下车,打小路绕到了书店对面的那家咖啡厅。

  初进门,他的目光就落在靠窗的一排位置,七八个三脚架分散在各个桌子前面,每个脚手架后背都站着一个弯腰对着镜头的人。

  自从当上总编以后,这种场面就见得少了,因为独自取景的机会少了。哪里能想到,在这不起眼的咖啡馆里,又见到了这样熟悉的场景。

  沈嘉成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个位子坐下来,静静看着身边的人一遍遍耐心地调焦距、找角度。为了找到一个“完美”的光线,不厌其烦的调整站姿。

  看着看着,沈嘉成的视线就穿过玻璃窗,投向了对面书店里那个纤瘦的身影。

  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款毛衣,毛衣下摆有可爱的流苏,走起路来会随着她的动作摆动。

  今天她把头发放了下来,齐肩的头发随意地落在肩膀上,柔顺地像是刚定完型。

  她的睫毛很长,侧面看过去,一抖一抖地真像是蝶翼一般轻盈。

  当她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时,头发镀上了一层光泽,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那头发。

  等了许久,她终于转过了身来,低眉顺目的模样,原来是捧着书在细读,看似那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,她看了许久都没有抬起头来。

  “在看什么,这么入神?”他好奇地自言自语。

  不想被身旁的人听见了,他直起身子,把手从相机上拿下来,转头看着沈嘉成,仿佛是看着老友般说道:“老弟,是不是觉得这姑娘是个天生的模特。要不是我们清楚她不知道我们在这边拍,真不敢相信那是她的自然状态,很多专业模特特意凹出来的造型,也没她好看。”

  沈嘉成点点头,问:“您在这拍了多久了?”

  那人咧嘴笑笑:“今天才是第一次来呢,本来是听别人说得太玄乎,我不信,想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,结果不得不承认,这是真的民间女神。”

  沈嘉成礼貌地笑笑,转头看她一眼,民间女神……似乎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呼。

  “可惜啊,就是太瘦了。”那人发出一声感叹,就又弯腰去看镜头了。

  太瘦了,的确是太瘦了,以至于显得她那么小。

  如果胖一点,应该会更好看。

  他沉吟了一会儿,重新把目光投向书店的时候,一个不期而遇的身影撞进了视野。沈嘉成不由自主地蹙眉,两手插在大衣的口袋,站了起来。

  漫不经心地踱步到书店门口,慢慢推开玻璃门,门口的风铃就响了起来。

  傅阑珊放下手里的书,不经意地回过头来看向门口,他的身影就那么进入了她的视线,有点猝不及防。她惶然站起身来,忘记该调整脸上的表情,讷讷看着他,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。

  沈嘉成看着她,心里也起了涟漪,很好奇她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都带着惊喜和期盼,就好像,她一直在等他似的。

  两个人对望片刻,沈嘉成移开了眸子,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拿书遮着脸的人。

  “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到你了?”他嗓音低沉,透露些许不悦,接着伸手扯掉了那人用来遮挡的书。

  突然暴露,肖明卓尴尬地抱住了脑袋,良久才不情不愿地松开,“哥……好巧啊……”

  他嘴上叫着哥,心里却一个劲的埋怨:不是说了没时间没兴趣么?怎么还是来了?

  沈嘉成冷冷盯着他看,“我的警告看来没有起作用。”

  肖明卓猛地一噎,赔笑道:“怎么会没有用呢?”

  “不要告诉我你来买书。”沈嘉成瞥了一眼从肖明卓手上抢过来的书,《资治通鉴》,他戏谑一笑,把书扬了扬说道:“你最近对历史感兴趣了?”

  肖明卓厚着脸皮拼命点头:“哥,我现在觉得历史特别有趣,我特爱看,感觉从里面学到了不少东西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沈嘉成翻了翻,“既然那么喜欢,我就随便考考你吧”。

  肖明卓哪里料到会有这么一出,顿时脸就绿了,张口结舌地瞪着沈嘉成,整个人都懵了。

  傅阑珊一头雾水左看看右看看,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。

  “那个……”傅阑珊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嘉成,“你们?”

  沈嘉成停下手上的动作,转头看她,那眼神过于小心了,看得他心里有些难受。

  “没事,逗他玩,”沈嘉成把书丢给肖明卓,微笑看着她:“看你看书看得入神,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地方么?”

  傅阑珊睁大了眼睛,他怎么知道?

  “啊,哦,就是趁着没事的时候学点知识。”傅阑珊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,把之前看得书拿到沈嘉成面前。

  沈嘉成低头看,有些意外,《古代汉语》?他只以为她是在看什么打发时间的小说,完全料不到她能看这种书看得那样入神。

  “你对古代汉语很感兴趣?”他抬头看她:“真想不到。”

  傅阑珊咬咬嘴唇,有些不好意思,“算不上感兴趣,就是觉得文字挺美的……看别的我也看不懂,看这个能看懂。”

  “想把这书看懂也不容易,”沈嘉成简直对她刮目相看,语气都带着惊喜:“总算是找到了兴趣相投的人,如果可以的话,我们可以在一起探讨一下。”

  兴趣相投的人么?傅阑珊沉默着看他,本就是他教她读这本书,即便当初是因为懵懂才开始,这么多年过去,也早已经成了兴趣、成了习惯。

  她越想就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但还是笑着点点头:“好啊,你方便的话可以到书店来找我。”

 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,沈嘉成的心情难得的轻快,忍不住对她报以微笑,她也跟着浅浅笑了。

  肖明卓一头雾水地站在旁边,一会儿看看沈嘉成,一会儿又看看傅阑珊,心里既是懊丧又是莫名奇妙,悔的是没能早点认识美女,反被沈嘉成截了胡,莫名奇妙的是这两人要命的默契感,虽然不想承认,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,美女和他这个大表哥的CP感十足。

  “哥……”被晾在一边肖明卓终于忍无可忍,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你冲我笑,我冲你笑的戏码,简直不要太虐,所以他抬高了嗓门,宣告自己的不爽:“有你这样的人么?这年头都不流行你这老掉牙的套路了好么!太文艺太酸了,我牙都掉了!”

  ——哼,让你害得老子表白失败,老子也不让你痛快撩妹。

  肖明卓仰着下巴瞅着沈嘉成,一副挑事的模样,心里别提有多乐呵。

  沈嘉成睨他一眼,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,慢悠悠说道:“是么?”

  是么?是么?肖明卓被问得措手不及,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下,看着沈嘉成那犀利的眼神,他打了个趔趄,只觉得一股强势的气场扑面而来,情况不妙,相当不妙!

  “哥……”肖明卓败下阵来,狼狈地撒娇赔笑道:“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么?”

  “唔……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
  沈嘉成说着,突然就想起来影集那事,于是问肖明卓:“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?说要是知道是谁把照片夹在那个影集里,谁就是小狗么?”

  肖明卓哪里知道自己已经中了他了圈套,顿时跳脚道:“老子逮着他,非得骂的他狗血淋头不行!这孙子!”

  傅阑珊脸色一僵,听出来肖明卓骂的不是别人,就是她。

  “那个……”她满脸歉疚地看向肖明卓。

  沈嘉成却暗暗给她使了个眼色,她一怔,忙闭上了嘴。

  肖明卓这个时候还没明白过来,依旧气咻咻说道:“哥,我相信上次那事不是你在坑我,我也不生你的气了,早晚让我抓到正主……”

  沈嘉成和傅阑珊对视一眼,傅阑珊这才恍然大悟,暗暗抿嘴笑了。

  “你不觉得那张照片有点眼熟么?”

  趁着肖明卓喘息的间隙,沈嘉成戏谑着问道。

  “眼熟?”肖明卓眼睛一瞪:“怎么会眼熟?我又……”

  他话没说完,目光就落在了傅阑珊身上,这姑娘,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?

  “啊!啊!”肖明卓突然惊叫两声,表情也跟着变得十分滑稽,“我这是什么眼神啊?!”

  傅阑珊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  沈嘉成本也笑着,扭头看向她的瞬间就怔住了,那笑容,简直摄人心魄。

  肖明卓也看得呆了,忘了解释。

  “臭小子。”沈嘉成回过神来,抬手锤了肖明卓一下,“收敛一点。”

  “啊,哈、哈……”肖明卓尴尬地笑了好几声,然后忙不迭地解释:“美女,我刚才没有别的意思,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,我是想说,那照片的主人肯定很珍惜那张照片,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照片的主人,好物归原主,现在好了,挺好……”

  傅阑珊笑得更厉害,心想这人真好玩。

  肖明卓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,这才放下心来,见她笑得这么开心,不由得也跟着喜滋滋的,还不忘偷偷递给沈嘉成一个春风得意的眼神。

  沈嘉成瞥他一眼,毫不留情道:“听姨父说你报名了MBA考试,怎么,复习好了?”

  肖明卓一愣,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?!这人八成是故意的!

  他不服气地跺跺脚,说:“反正我有把握考过。”

  “姨父让我跟你说一声,要是考不上,立马就把你送到巴基斯坦分部修铁路,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
  肖明卓惊出一身冷汗,气得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丢,“我走还不行么!”

  沈嘉成抿嘴眨眨眼睛:“走吧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肖明卓被他磨得没脾气了,一甩手,转身就出去了。

  看着他的背影,傅阑珊又笑了。

  沈嘉成扭过头,静静看着她,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出口,想问那天那个送她回家的男人是谁,想问还有没有人欺负她,想问她伤口好了没有,但是辗转很久,他只是简单地问道:“最近还好么?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一言难尽

惊蛰(二)

  惊蛰(二)

  浮云集。轻雷隐隐初惊蛰。初惊蛰。鹁鸠鸣怒,绿杨风急。

  玉炉烟重香罗浥。拂墙浓杏燕支湿。燕支湿。花梢缺处,画楼人立。

  ——

  傅阑珊心头一暖,点点头:“都好。”

  她说都好,那就是都好了。沈嘉成笑笑,低头瞥一眼时间,“该吃午饭了,你打算吃什么?”

  傅阑珊面色一红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中午不能休息,所以都是买了东西在店里吃……”

  她想起那个局促的休息区,一张折叠桌配两张塑料凳子,就是她吃午饭的根据地。

  沈嘉成却丝毫不感觉意外,他见过很多做生意的人,忙于看店面无暇吃饭,像是她这样给人打工的,自然更是没有一点自主。

 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说道:“所以我才问你打算吃什么,我买了一起在店里吃。”

  他竟然要一起在店里吃,这让傅阑珊猝不及防,她的心里很矛盾,一面想跟他一起吃饭,一面又不想让他看见那么狼狈的场面。

  沈嘉成看她犹豫不决的样子,大概猜出来她是为什么迟迟拿不定主意,想来店里的用餐环境很不好,她不乐意让他看见。

  “我平时午饭也都是在公司的休息室吃,习惯了的。”为了打消她的顾虑,他扯了一个谎话:“那时候大家都是捧着盒饭,也没有地方坐,就那么站着,狼吞虎咽的吃。”

  是这样么?傅阑珊不大相信,他那么优秀,不像是会在这种环境里工作的人。

  但是感性还是战胜了理智,她犹豫了一下说道:“我一般都是吃旁边那家的鸡蛋面。”

  “那我去叫两份。”沈嘉成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,笑着看她一眼,就要往外走。

  门铃突然响了,一个魁梧的身影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。

  沈嘉成驻足,直视着面前的人,是那晚打着伞接她的人。他忽然有些尴尬又有些失望,现在这种关系,算是什么呢?还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,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、年龄。

  徐建就那么站着,一双眼睛带着毫不避讳的敌意。

  沈嘉成板着脸看着他,一直以来以身高优势形成的气场在他面前派不上用场,这个大个子,不仅个头与他相当,连身材都比他魁梧。

  “珊珊!”徐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转而蹭着他的肩膀走向傅阑珊。

  他不由得转身,看向她,她脸上是意外的表情,看来她也预料不到会有人来。

  徐建把手里提着的饭拎到了休息区的小桌上,转而说道:“我买的隔壁的鸡蛋面,你趁热吃。”

  傅阑珊怔怔地看向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鸡蛋面,又怔怔地看向徐建。徐建被她的眼神给吓到了,忙不迭问:“怎么了?我之前来店里,每次都见你吃的鸡蛋面,我就想你应该挺喜欢吃的,今天我下班早一点,就给你买了一份。”

  傅阑珊垂下眼睑,低低嗯了一声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

  沈嘉成尴尬地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们两人,顿时觉得索然无味。

  他没作声,悄悄地转身推门走了。

  一阵急促的风铃声响起,傅阑珊惶然地看向门口,沈嘉成已经走远了。

  徐建蹙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叮咛道:“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么,离这个人远一点,看吧,他又来缠着你,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思,你越是搭理他,他就越是来劲,你只要晾着他,他自己觉得没意思,也就不会来骚.扰你了,我见多了这种人,他就是觉得你单纯好骗……”

  傅阑珊不作声,一直听他在耳边叮咛,过了好久,徐建终于停了嘴,见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顿时又有些恨铁不成钢,“珊珊,你这是怎么了?不会真的是被他给骗住了吧?你清醒一点,看清楚他这个人的真面目……”

  又是新一轮的喋喋不休,傅阑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,拉开塑料凳子坐了下来。

  徐建见她伸手去解包着盒饭的袋子,立刻住了嘴,喜不自胜地坐了下来,殷勤道:“我特意买了两份,我们俩一起吃。我这份加了榨菜,你要是想吃我就夹给你。”

  “没事,我不吃,”傅阑珊掰开一次性筷子,把埋在面条下面的荷包蛋夹了出来。然后挑了挑面条,真香,确实是饿了,她吹了吹热气,吃上一大口。

  徐建呆呆看着她,心里别提有多高兴,能跟她这样一起吃着面条,也觉得很幸福。

  傅阑珊吃了两口,这才想起来正事,低头从毛衣的小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来,“给你钱,鸡蛋面,八块钱。”

  徐建噎了一下,赶紧咽下嘴里的面,惊讶道:“这是我请你吃的,不要你花钱。真的,就一顿面条而已,我还是请得起的。”

  “就算请得起,那也不能随便让你花钱,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傅阑珊把钱塞到了他羽绒服的口袋里,笑了笑:“以后别给我买饭了,今天谢谢你了。”

  徐建既着急又失望,八块钱的鸡蛋面而已,他有心想对她好,她为什么不领情呢?又不是送金子银子,连一碗面条她都不肯收,怎么这么见外?

  “珊珊,我就是想让你吃好一点,多吃一点,你太瘦了。”徐建忍不住脱口而出。

  傅阑珊一愣,拿着筷子的手抖了抖。

  她慢吞吞地咬断面条,抬头望着徐建,良久说道:“好好吃饭吧。”

  徐建眼神一暗,心里酸涩难忍。

  **

  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,样稿看不进去,就连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作邮件,他都能提出一堆意见来。这么明显的小情绪,谁都看得看得出来,但没有一个人说清楚是发生了什么。

  小宋用杂志挡着脸,偷偷摸摸地瞟了他一眼,然后问孟责编,“总编怎么啦?是不是对新刊不满意?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对新刊不满意,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吧?我从来没见他烦成这样过。”

  孟佳横他一眼,撇撇嘴,“管好你自己的事。”

  小宋碰了钉子,悻悻地缩回了脑袋。

  远远又瞥了一眼沈嘉成,见他竟然又在翻二月刊。

  小宋纳闷得厉害,那本二月刊里究竟有什么,能让总编像个宝贝似的放着,动不动就拿出来翻着看。他耐不住好奇心,又去问孟佳,“孟老师,那本二月刊有什么特别的么?”

  孟佳扶了扶眼镜,瞥他一眼:“你自己全程监督的杂志,你不知道?”

  小宋被呛得不说话了,偷偷弯腰去翻自己的柜子,找到了一本二月刊。

  “嘿!”他如获至宝地偷笑一下,然后一页页仔细地往后翻。

  “冰岛旅游攻略?肯定不是这个,居家绿植?不会吧?DIY小蛋糕?额……”小宋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,不知不觉就翻到了二月刊的专题。

  “藏匿于小小书店的精灵?”小宋眼睛一亮,目光落在专题下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写真,看着那张照片,小宋的眼睛直了: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……”

  孟佳受不了他的聒噪,把杂志一把抢了去,然后白了小宋一眼,“到底是什么?”

  她低头,随意地瞟了一眼,怔了三秒钟,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。

  小宋见状,立刻燃起熊熊的八卦之火:“孟老师,你肯定知道什么秘密吧?”

  孟佳轻咳一声,悄悄瞟了一眼沈嘉成,然后对着笑容勾勾手指,示意他往她那边凑一凑,“讲真,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,咳,你还记得之前我让你找总编要素材的事吧?总编后来往我邮箱发了几十张照片,这个、就这个专题里的照片,都是总编自己拍的……”

  小宋睁大了惊奇的眼睛,一个答案呼之欲出,原来都是因为这个女孩啊?脑海里刚一冒出这个念头,他就捂上了嘴巴,生怕因为惊奇而忍不住叫出声来。

  孟佳瞥他一眼,接着摇摇脑袋、撇撇嘴,感叹道:“我当时还想着他怎么突然这么有闲工夫亲自上阵取素材了,原来还有这么一桩辛密在里头,看来我还是太单纯了。”

  “哎,不对啊,孟老师,”小宋还是觉得稀里糊涂的,“就算是这样,总编也没必要这么烦躁吧?二月刊都快被他翻出窟窿来了,要是真这么喜欢人家,就直接出手不就好了。”

  孟佳白他一眼:“说你傻还真没冤枉你,你也不想想,人家长得这么漂亮,身边会没有追求者?保不齐这姑娘已经嫁人了,总编再喜欢人家又怎么样?总不能插足别人的感情吧?你呀,长点心吧!”

 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断断续续地落进了沈嘉成的耳朵里,徒增烦恼。

  他坐不住了,站起身来,踱步到窗前,目光不由自主地就瞟向元依广场。

  可惜附近高楼林立,元依广场只是露出一角而已,更别提席珠书店了。

  孟佳和小宋双双托腮看着他孤独的背影,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,双双叹了一口气。

  难道真的已经心有所爱了么?真的已经嫁人了么?沈嘉成无奈地摇头,无限怅惘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家里无线被蹭网,上个网被挤掉无数次,心塞

春分(一)

  春分(一)

  天将小雨交春半,谁见枝头花历乱。纵目天涯,浅黛春山处处纱。焦人不过轻寒恼,问卜怕听情未了。许是今生,误把前生草踏青。

  ——

  天将黑的时候,沈嘉成关掉了电脑。

  小宋和孟责编已经走了,他起身,走出办公室,整个公司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在。

  他捏捏有些酸痛的脖子,走出了公司,前往电梯间。

  电梯门打开,一个人挡在了门口,他一愣,接着过道里的灯光看过去,当看清那人的长相时,他打了一个激灵,是他。

  徐建也颇为意外,怎么都料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他。他在写字楼的十五楼上班,本来是要坐电梯下去,但是他搞错了上行和下行的方向,所以就被电梯带到了十九楼,电梯门打开,那个男人就这么不期而遇地撞进了他的视线。

  “那个,可以让一让么?”沈嘉成彬彬有礼地指了指电梯。

  徐建忙往一边让了让,沈嘉成这才走了进去。

  等到电梯门关上,徐建才发觉不自在,沈嘉成刚才对他的空气不像是装出来的,而且周围又没有别人,他也没必要故作客气的模样。被人吆五喝六习惯了,徐建觉得沈嘉成礼貌得令人生疑。

  两人沉默无话,沈嘉成终究是忍不住了,转头问道:“我们好像见过面?”

  徐建瞥他一眼,不打算搭理他。但是想了想觉得这样太没礼貌,他只得漫不经心地回答:“见过。”

  沈嘉成点点头,想问问那个书店女店员的情况,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,毕竟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,扭头看见徐建脖子上挂的员工证,徐建,博微电气设计员,他找到了话题:“你在博微上班?”

  徐建一愣,扭头看向他,“是,怎么了?”

  沈嘉成抿嘴笑笑:“博微电气,一个挺厉害的新生代公司,我没记错的话,就在十五楼。”

  听他这么说,徐建有点想搭话,一聊起公司,他有发言欲,但一想到对方是沈嘉成,此人总围绕在傅阑珊身边,让他很不爽,说不准此人就是再跟他套近乎。

  于是他忍了忍,没有搭理沈嘉成的搭讪。

  沈嘉成低头笑笑,这个小伙子倒是挺耿直。既然他不想说话,他也就不再自找没趣。电梯缓缓下行,透过玻璃窗,可以看见越来越近的地面。

  一阵猛然减速,徐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,双手抓紧了一边的护栏。

  沈嘉成见状,说道:“你晕电梯?确实,没坐惯电梯的人会很不习惯这种超重和失重的感觉。”

  速度平稳下来以后,徐建板着脸盯着沈嘉成:“你这是看不起我没坐过电梯么?”

  沈嘉成摆手:“我刚来这上班的时候,也晕电梯来着,我之所以这么说,是想跟你分享一个尽快调整的方法。”

  徐建睁大了眼睛:“什么方法?”

  总算是肯跟他说话了,沈嘉成暗暗舒了一口气,说道:“晕电梯有很多原因,最主要的无外乎三个:一,前庭器过于敏感,对失重和超重的反应太强烈,二,身体虚弱,体质不好,三,有心脏疾病或者高血压,不知道你属于哪一种,但是对于第一种,一般可以通过一些动作的调节克服。每次坐电梯的时候,你下意识地把嘴巴微微张开,然互仰头往上看,深呼吸,这样可以很大程度的减轻甚至避免出现失重、超重的感觉。”

  徐建听得入了神,半晌才觉得神奇:“你不是在骗我吧?”

  沈嘉成笑了:“这一次来不及了,你下次再坐电梯时可以试试我说得这个方法,还有……建议你去医院做个体检,我看你身材挺魁梧,应该不至于体虚,不过有时候身体上的一些不适可能是身体发布的信号,多加注意总是好事。”

  徐建听得一愣一愣地,不住地点头,暗想这个小白脸竟然懂得这么多。

  叮的一声,电梯落地,徐建晃了晃,沈嘉成伸手扶住了他,等到站稳,沈嘉成很快把手收了回来,“我”

 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电梯,沈嘉成和他道了别,就向着停车场走,徐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怪怪的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对那人的印象没有之前那么坏了。

  **

  把车停在元依广场,沈嘉成迟迟犹豫着。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来打扰她的生活,但是不知不觉地又把车开到了这里。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她,她正拿着剪刀剪插在瓶里的桃花,不知是从哪里捡来的花枝,值得她这么用心。

  傅阑珊低眉剪了一会儿,总算是剪掉了所有的枯枝烂叶,看着干干净净的花枝,她心满意足地笑了,拿起装着水的塑料瓶看了又看,别提有多欢喜。

  正看着,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掠过对面,傅阑珊一怔,那是……她悄悄用花枝挡在面前,透过花朵的间隙看过去,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,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,正全神贯注看着她。

  脸上没来由的发热,心口忽然甜滋滋的,傅阑珊低眉,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
  男子汉大丈夫,为何非要躲着藏着?傅阑珊有些赌气,放下花瓶,她直接推开书店的门走了出去。

  看着她笔直地冲着自己的车子走过来,沈嘉成先是吓了一跳,继而是难为情。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她发现了,让她发现自己这么堂而皇之的偷看,还不知道要怎么骂他。

  他难堪的坐在车里,不知该如何是好,直到傅阑珊走到了车头前方,一双美目毫不遮掩地看着他。

  那双眼睛仿佛在质问他,让他不得不缴械投降。

  他摇头笑了笑,不得已抱着礼品盒下了车。

  看着他心虚低头的模样,傅阑珊忍不住抿嘴笑了,“原来你是这样的胆小鬼,只敢偷看。”

  现在我站到你面前,你却不敢抬头。

  沈嘉成支吾了一声,慢慢抬头看她,脸上是羞涩的笑容:“不是怕影响你上班么。”

  傅阑珊知道这是他在给自己找借口,于是也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,瞧见他手上拿着礼品盒,她好奇问道:“这是要给谁送礼物么?”

  “给你的。”他说得斩钉截铁,然后把礼盒送到她面前。

  “给我?是什么?”傅阑珊露出调皮的笑容,大方地接过了礼盒。

  “太阳糕。”沈嘉成笑看着她。

  打开盒子的手猛地一顿,傅阑珊僵在了原地。太阳糕……多少年没有听过这样东西了?与他分别的这些年,再没有一次听过。

  “怎么了?”见她迟迟不动的模样,沈嘉成不解:“是不喜欢么?”

  傅阑珊低头,狠狠把眼泪憋了回去,摇头道:“不是,我是在想好像在哪里吃过,你说的这个,太阳糕。”

  那天坐在草垛堆上,那个高个子的哥哥递来一盒白色的、圆圆的糕点,她小心翼翼地不敢接,他笑着拉过她的手,把盒子塞进了她手里去。

  她打开盒盖,九个白色的圆团整整齐齐排列着,虽然团子上画上了花纹,但是她还是找到了久违的熟悉感。

  “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,太阳糕,春分那几天,家家户户都会做,不过现在也没有几户人家会自己做了,因为糕点店里做出来的更好。”沈嘉成笑着跟她解释。

  她知道,她都知道,因为很多年前,他也这么跟他说过。

  正出神,忽然几滴水打在了她手背上,她反应过来,忙把盒盖盖了上去,抬头招呼沈嘉成:“下雨了,去书店避避雨吧!”

  话音刚落,雨点儿毫不留情地就砸了下来。

  沈嘉成飞快地脱下大衣,撑开罩在她头顶,关切道:“我数123,我们一起跑起来。”

  她仰头,粉面含羞,笑着说“好”。

  **

  雨下了一个小时才停下来,一个小时过去,一盒太阳糕也见了底。

  看着盒子里仅剩的一块太阳糕,傅阑珊不好意思地把盒子往沈嘉成那边推了推,“你吃吧,再不吃就要被我吃光了。”

  “买了就是给你吃的,我要是想吃,直接在家门口就能买到。”沈嘉成笑笑,脑袋里一直寻思着该怎么才能把这个“小瘦子”喂成“小胖子”,诚如那个摄影师说得,她的确太瘦了,应该多吃点补补。

  看到她吃的这么开心,他心里是说不出的成就感,别管怎么样,能让她多吃一点东西,总是好的。

  “那……我吃掉了……这最后一块……”傅阑珊羞涩地拿起最后一块糕点,双眸似水般望着沈嘉成。

  沈嘉成看着她嘴角沾得碎屑,忍不住笑起来。

  “你……笑什么?”傅阑珊更害羞了,脸不住地发起烧来。

  沈嘉成摇摇头不说话,抽了一张面巾纸,自然而然地凑到她嘴角擦了几下。

  傅阑珊惊得睁大了眼睛,浑身都紧绷起来。

  他的动作轻巧而认真,最重要的是,那么自然,那么不带芥蒂。

  她的心顿时普通乱跳起来。

  “我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傅阑珊忙夺走了纸巾,低头擦嘴角。

  “这里,这里,对,还有那里。”沈嘉成笑了笑,热心地帮她做指挥。

  “珊珊!”

  又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,把两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。

  傅阑珊慌乱地抬头,只见徐建已经走到了跟前来。

  徐建看了她一眼,然后径直看向沈嘉成,虽然他对他没有恶感,但是也没法接受他屡次接近傅阑珊。索性用男人的处理方式,跟他直说好了。

  于是徐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:“你走吧,以后不要再来找珊珊,她还小,你不应该耽误她。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写饿了

春分(二)

  春分(二)

  雨霁风光,春分天气。千花百卉争明媚。画梁新燕一双双,玉笼鹦鹉愁孤睡,薜荔依墙,莓苔满地。青楼几处歌声丽。蓦然旧事心上来,无言敛皱眉山翠。

  ——

  傅阑珊惊得睁大了眼睛,下一秒她开口道:“徐大哥,你在说什么?”

  徐建蹙眉,表情凝重认真:“珊珊,我这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
  “你真的,没必要这样,”傅阑珊的语气里透出些不快,但是终究没有发作出来,末了她只能无奈地看着徐建:“沈大哥,我自己的事情,我自己心里有数的。”

  沈嘉成听着他俩的谈话,这才明白他们并不是情侣关系,心里有难以名状的轻松,但是同时,男人的直觉告诉他,徐建对她有着不一般的感情,决计不是像他说的只是为她好那么简单。

  徐建没有那么容易就让步,固执地看着傅阑珊,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:“真的,珊珊,我真的是为了你好,我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。”

  傅阑珊受不了了,扶着额头半晌说不出话来。沈嘉成见状,冲徐建说道:“小兄弟,可能你对我有什么误解,如果真的是,你可以当面讲出来,我们好好谈一谈。”

  徐建的脸色顿时冷下来,皱着眉头看他:“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,你以后不要再来了,珊珊由我来保护,你不要无事献殷勤。”

  “徐大哥!”傅阑珊忍无可忍地叫出声来。

  她这一声把徐建惊住了,他还从没有见过傅阑珊这么着急这么生气的模样,再他的印象里,她说话从来都是细腔慢调的,何曾用过这样的大嗓门?!可是刚才,她真的是卯足了劲地叫他,语调里是很明显的不高兴。

  徐建简直想不明白,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,他只有一颗护她爱她的心,为什么她总是不解呢?难道都是因为对面的这个男人么?他一出现,傅阑珊就像变了一个人,不温柔了,也不和气了,态度变得不耐烦。这一切,都怪他!

  “珊珊……”徐建有些委屈地看着她,苦口婆心地说道:“我不是成心要你不高兴,只是你应该知道,忠言逆耳,我今天说这些话,也许在你看来很荒谬很奇怪,但是等你真的想通那一天,你肯定就不会再怪我,可是我不想等你哪天追悔莫及了才想起我这些话……”

  “太离谱了,徐大哥,真的,你想得太离谱了。”傅阑珊打断了他的话,一脸严肃瞪着徐建:“请你不要再杞人忧天了好么?”

  她说完,胸口一个劲的发闷,连着喘了好几口气,都觉得没有办法平复。

  “珊珊……”徐建见她气得厉害,这才慌了,手足无措地道歉:“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你别生我的气。”

  傅阑珊摆摆手,回身转到了书架后面去。

  沈嘉成蹙眉,迈步要跟上去,徐建却一下挡在他面前,宽大的身躯把过道挡得严严实实,完全遮住了沈嘉成的视线。

  “你……”饶是耐心如沈嘉成,此刻也有些耐不住了,徐建这个呆头呆脑的,怎么就这么一根筋?他算是看明白了,徐建这是把他当成花花公子了,以为他要玩弄她的感情,当真是可笑极了!他到底哪一点让徐建这么误会他?

  他伸手搭在徐建肩膀上,沉声道:“你到现在都没明白她为什么生你的气。”

  徐建一怔,微张着嘴巴看他,他瞥他一眼,绕过他的肩膀往后走。

  “珊珊……”他随着徐建这么喊她。

  傅阑珊背对着他站着,不期听到他这么叫她,顿时心头一颤,蓦地转过身来,只见沈嘉成已经走到了跟前,她心里有些乱,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说,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更因为徐建刚才荒唐的言论,简直让她难看至极。

  “沈大哥……”情绪化上来了,她终于忍不住,轻轻启唇喊了他一声。

  沈嘉成的眸子骤然睁大,如果他没有记错,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叫什么名字。可是她那一句“沈大哥”叫的熟稔,仿佛是叫了许多年的模样,但是这怎么可能?

  “你怎么……?”

  他还没问出口,傅阑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忙掩口侧过身去,拼命掩饰尴尬的表情,支支吾吾说道:“其实,筱雅姐都告诉我了……她说大学的时候,你就开始写小说,那时候大家都叫你大作家。”

  唔——怎么忘了这一茬,沈嘉成心中的疑问刹那间就解除了。天天只顾着来书店里来看她,却忘记了书店的主人就是自己的旧识。照着刘筱雅的性子,确实大有可能跟她说起他。如此他就不觉得奇怪了,反而有些小小的期许,含笑问:“她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

  其实刘筱雅什么也没有跟她说,傅阑珊暗暗想着,嘴上却答:“她说你很厉害,出版了很多书,不仅写小说厉害,摄影也很棒……”

  这个刘筱雅竟然还有这么夸他的时候,沈嘉成顿感意外,那个心高气傲的“女神”,当年对于他写小说这事,可是嗤之以鼻的,就连“大作家”这个外号,都是以开玩笑的心思取给他的,并不是真的觉得他就是什么作家了。

  他们这番话被徐建听个正着,不由得又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,他忙冲过来,盯着沈嘉成道:“你们这些搞文学的男的,没一个是正经的,我上网都看到了,文艺男青年是最危险的一类人,虚伪又自私,会吟几首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,还摄影呢,不就是拿个相机拍照么,这个谁不会啊?你们就会拿这些东西来骗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,搞得就好像你们真的很牛一样!”

  “徐建!”傅阑珊这次是真的生气了,她拦在沈嘉成面前,红着眼睛道:“你知道你都在说些什么么!你读的书学的知识现在都去哪了?为什么一点自己的明辨力都没有?网上说什么,你就信什么么?”

  看她努力为他辩驳的样子,沈嘉成心有感动,又觉得不忍,轻轻在她肩膀拍了拍,低声道:“没关系,有误解很正常,很多人对文艺圈都有误解。萝卜青菜各有所爱,对于那些不爱吃萝卜的,你也不能说他们有什么错。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傅阑珊回过头,委屈地看着他,满腔都是对徐建的不满。他可以不喜欢沈嘉成,但是没必要羞辱他所做的事情,他的职业光明正大,又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积累的成绩,徐建凭什么就要这么贬低他?

  “徐先生,”沈嘉成看着徐建,正色道:“道不同不相为谋,各走各路就好了,带着有色眼镜看人,却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行径。”

  徐建一时语塞,霎时憋红了脸。

  傅阑珊看着他,既觉得他可气,又觉得他这人着实太实心眼了,亏得他每每劝她要多长个心眼,看起来倒是他最应该变通一下才对。

  “算了算了,也不跟你这个老实人理论了,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,我还要忙,你就先回吧!”

  傅阑珊无可奈何地把徐建往外推了推,“走吧走吧,你们公司不是没有午休么?你也该回去了,别耽误上班。”

  徐建有些不甘心,偏头看向沈嘉成,意思是沈嘉成为什么不走。沈嘉成看透了他的心思,笑着摊手:“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,编辑这一行就是这样,忙得时候加班加点,闲下来又有大把的闲工夫。”

  原来是编辑,徐建想起之前在电梯里碰见沈嘉成那事,那时候沈嘉成打十九楼上的电梯,十九楼和二十六两楼被一家高端时尚文娱品牌包揽了,想来沈嘉成就是在那个公司上班。

  即便很不服气,徐建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再逗留下去,扭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,距离开工时间还有十分钟,他咬咬牙,气冲冲瞪了一眼沈嘉成,不情不愿地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看着他走远了,傅阑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,“哎,他这个人,太实心眼了,说白一点,就是有点钻牛角尖。”

  沈嘉成静静看她,听着她的感慨,不由问道:“你跟他,似乎很熟?”

  傅阑珊咬咬嘴唇,老老实实点头:“是老家那边的一个相识,以前在一个学校上过学的,不过比我高几个年级……”

  她说着,语调颓丧起来,长长叹了一个气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傅阑珊抿嘴,眼神渐渐蒙上一层阴翳,“我很羡慕他,他是方圆几个村子里唯一一个上大学的人……你都不知道,他是我们那边的名人,多少年了,那么大一个地方,才出那么一个大学生,我多想,也能像他那样。”

  她很惆怅,说道最后,尽是伤怀。

  沈嘉成虽然不清楚中间的细节,但是也差不多猜出来,对于偏远农村地区来说,培养出一个大学生,是一件何其不易的事情,尤其是在重男轻女思想的禁锢之下,女大学生更是少之又少。

  “所以你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了么?”

  傅阑珊低眉,无奈地点头。

  沈嘉成觉得惋惜,问她:“有想过再回到学校么?”

  “有啊,总是想起这事呢!”傅阑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小火苗,但是很快,火苗就熄灭了,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很难过的事情,表情比先前更加颓丧,“都是胡思乱想而已,没事的时候做做白日梦什么的。”

  沈嘉成更觉得惋惜,隐隐也明白为什么她没事的时候总是捧着汉语言教材读,可见以前是给自己定过目标的,只不过被迫放弃了。

  “我是想,如果有机会,你可以再试试。”沈嘉成鼓励道:“而且我看你年纪也不大,十九,还是二十?”

  傅阑珊脸色一红,情不自禁低下头去:“十九。”

  “唔,这么说,高中毕业也没有多久。”他算了算,“我十七岁的时候高中毕业开始读大学,算起来,你应该也差不太多。”

  傅阑珊失神地点点头,“我也是,十七岁高中毕业。”

  还记得那个暑假,她捏着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,缩在被窝里哭了好几个晚上,哭命运残酷从不肯眷顾她,哭筹不起学费和生活费,哭养母日渐严重的病情。

  这一切本不该落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肩膀上,可是人生中本就没有什么是不该出现的,命运的大手加之其身的,她竭力承受,那些无法承受的,皆成了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真的不留个言咩?

清明(一)

  清明(一)

  残寒销尽,疏雨过,清明后。□□敛余红,风沼萦新皱。乳燕穿庭户,飞絮沾襟袖。正佳时,仍晚昼。着人滋味,真个浓如酒。

  频移带眼,空只恁、厌厌瘦。不见又思量,见了还依旧。为问频相见,何似长相守?天不老,人未偶。且将此恨,分付庭前柳。

  ——

  见她伤神,沈嘉成也不便再多问,只是觉得惋惜,同时又勉励她:“虽然你没能如愿以偿,但是在哪里学习都是学习,正如你在这书店里打工,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
  傅阑珊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,刚毕业那会儿,她没处去,寻了好几个工作,人家都不肯要她,只说她年纪又小,身子又瘦弱,一个女孩子,肩不能抗,手不能提,又只有高中学历,自然没有什么好工作肯要她。后来经同村的女孩子介绍去了一家餐厅当服务员,原以为就这么做下去也未尝不行,不料店里的男宾总是拿她寻开心,就连餐厅的老板娘也为了招揽生意,把她往包厢里推,就这么被整了几次之后,她明白这样的工作她绝没有办法再做下去了,不得不辞职。

  恰好后来遇上席珠书店招工,她凭借着扎实的文学功底,博得了刘筱雅的认可,才留了下来。

  这么一留就是一年半,许是人生都是设定好的,她怎么能想到,她遍寻不着的人,突然那天晚上就进了店门。

  她低头轻笑起来,满满的幸福感。

  “想到什么了?笑得这么开心?”

  沈嘉成含笑看着她。

  她扭头,抿嘴笑道:“你还没问过我的名字,难道你不想知道么?”

  语调轻松活泼,似乎还带些俏皮。

  沈嘉成面露惊喜,忍不住笑出声来,既是笑自己不够主动,还笑她的古灵精怪。

  “我叫傅阑珊。”她把头扭转回来,轻轻眨了一下眼睛,长而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又重新打开,像是在花瓣上暂留的蝴蝶,转瞬即逝,却摄人心魄。

  清澈的眸子里,自有一汪清泉,透彻心扉。

  沈嘉成心甘情愿掉进了那一池春水里,但愿就此长醉,不复醒。

  “我叫沈嘉成。”

  他启唇,如她那样,浅浅一笑。

  “我知道,”她咧开嘴笑起来,露出璨白的小小牙齿。

  看着那笑容,沈嘉成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,总觉得不该过分沉溺于这美丽之中,否则将来再也看不进其他的容颜。

  **

  自从沈嘉成那天离开书店,傅阑珊就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他的踪影。刚开始只是以为他很忙,又过了几天,傅阑珊就开始心神不宁起来。

  清明前一天,徐建背着包来店里找她,看见她失神地望着马路对面,一下子就明白她是在等着那个男人。

  他虽然心里很不痛快,但是却学乖了,不再像之前那么耿直地戳破,反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到了傅阑珊对面。

  “珊珊,我清明节放了三天假,这次我陪你去上坟。”

  傅阑珊心头一跳,转过头直视徐建,眸子里布上了一层雾气。

  看着她蓄满眼泪的模样,徐建心疼不已,“珊珊,你别难过,我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,但是,我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心。”

  “谢谢你,”傅阑珊抬手抹掉了快要掉出来的眼泪,过了很久,平复了心情之后,她抬头:“谢谢你的好意,但我不想有别人打扰她。你的心意我心领了。”

  又一次被拒绝了,徐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,每次他的提议和示好总是被傅阑珊拒绝,拒绝他也就算了,可是傅阑珊却不拒绝之前的那个小子,他送给她糕点,她很自然地就收下了,难不成傅阑珊是嫌他出手太寒酸了么?

  但是不应该啊,他提议要陪她去上坟,只不过是不想她每次回来都哭得没个人形,他总是想,能有个人陪着她,总应该是好的。然而就是这样的心意,还是被她给拒绝了。

  “珊珊,她是你什么人?我们从小在一块上学,也从来没听说你还有什么别的亲戚。”

  傅阑珊看他一眼,沉默许久说道:“很重要的人。”

  徐建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什么来,傅阑珊从来都不爱同人聊自己的事,量他再怎么好奇,也是无用。因此他不得不放弃了,转而无奈地说道:“那行吧,就是、就是这一次,你别哭得那么厉害,你身体本来就很虚弱,这么哭下去,怎么受得了……”

  傅阑珊又低头沉默了。

  两个人对坐着无话,气氛有些凝重。沈嘉成想了想,从包里拿出一包零食来:“这个,公司发的,你拿着,留着坐车的时候吃吧。我们公司那些小姑娘,比你年龄还大呢,天天都零食不断,我想着你应该也会喜欢的。”

  傅阑珊看着那么一大包零食,薯片、奶糖、果冻……心里隐隐有些过意不去,这么多年,她和徐建也可以算得上是“相依为命”了,虽然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,徐建却一直都很关照她,以前是因为两人是同村里唯二念书的孩子,在高中时,徐建时不时会提议和她一起坐车回乡,现在则是因为两人是村里唯二在H市的人,有意无意的,徐建总是以她年龄小为借口关照她。

  其实她隐隐也察觉的出来,徐建嘴上说着是因为她小,只是把她当成妹妹对待,实则还有着别的心意。只是她从很早就明白,这份心意,她没有办法接受。所以对于徐建的一次次示好,她都选择拒绝,一面是不想欠他人情,一面也是想打消他的心意,但是让傅阑珊头疼的是,徐建那股子锲而不舍的精神,让她没辙。

  “徐大哥,其实我一点都不爱吃零食,”她说着,把零食包推到了他那边去,“你没见我吃过一次零食吧?那不是因为我舍不得买,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喜欢,尤其是薯片啊,奶糖啊,果冻啊什么的,我从来不喜欢这些……”

  “啊?”徐建瞬间很尴尬,手忙脚乱地把零食收了起来,懊恼自己太笨了,总是拿捏不住傅阑珊的喜好,没想到好心办了坏事,只希望她不要因此生他的气才好。

  “我不知道你不喜欢,我还以为……”徐建特别无措地看着傅阑珊,心慌意乱地解释:“我还以为……”

  看他诚惶诚恐的样子,傅阑珊暗暗叹了一口气,“徐大哥,我没有怪你的意思,你也不必要解释,这真的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情,你不要放在心上,我也不会记着这件事。”

  她说完,站起来去招呼要买书的客人,徐建坐在那里,颇为沮丧。

  到了下午,刘晓雅如约来到店里,见傅阑珊正在做临行前的准备,而书店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 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如此,当时她都差点以为傅阑珊这是要辞工不来了。

  “珊珊,听说你每年都要大老远的过去,坐车应该要挺辛苦的,我婆婆煮了一锅鸡蛋,我吃不了,就给你带了一些,你拿着路上吃吧。”

  刘晓雅挺着大肚子,先把手里的便当袋放下,才扶着桌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下。

  傅阑珊见状赶紧扶住了她,“筱雅姐,其实你不来也行的,我本来想着今晚下班的时候走,明天一早再赶回来,不耽误明早上班的。”

  有了去年的经验,刘筱雅也知道傅阑珊不会一走了之,她之所以过来,也不是想担心店面,就是看着小姑娘确实挺可怜,响起去年傅阑珊回来后那掉了魂的样子,她就有点后怕,所以今年一接到傅阑珊的电话,她就过来了,为的就是叮嘱她几句。

  “珊珊啊,虽然作为一个外人,我不应该说什么,但是就从我们俩认识了这么久,也差不多算是朋友了,我就从朋友的立场上,劝你几句话,都说斯人已逝,生者坚强,虽然我不知道你每年要祭拜的人是谁,但不管是谁,有多亲密,感情上也不能太……太……”她侧头想了想,半天也想不起一个合适的词语来,只好作罢,“我想说什么,你大概能明白,我这么做,不是要教你当个无情的人,而是教你要坚强,要勇敢。”

  傅阑珊站在那,低眉顺目听着,她知道,刘筱雅没把她当外人才说的这番话,她心里感念刘筱雅的好,可是却不能向她保证什么。

  过了会儿,刘筱雅也觉得自己的确管得有点多,没办法,她只好无奈地拉着傅阑珊的手,叮咛道:“不管怎么样,你都得挺过去,生活么,不就是好一阵坏一阵的,坏的那一阵挺过去了,也就没什么了。”

  傅阑珊重重点头,还没说话,已然有些哽咽,她压了压情绪,含着嗓子说道:“筱雅姐,您放心。”

  “我放心,从你来店里,我真的是很放心,有时候我觉得,虽然这店是我的,但是我也没有你尽心,”刘筱雅说着,环视一圈,门口花架上绿意葱葱,水仙和睡莲次第含苞,若不是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、若不是有一双巧手,哪能把一个书店打理得这么美?

  “那,筱雅姐,我待会就走了。”

  刘筱雅点点头,“我家那口子就在旁边商场里买东西,等会他开车来接我,你等会,我让他开车送你去汽车站。”

  傅阑珊霎时心中一暖,百感交集,眼圈就红了起来。

  “哎,你别这么见外,俗话说,出门在外靠朋友,你在这边也没什么认识的人,作为你仅有的朋友,帮你这点小忙还是应该的。”

  刘筱雅说着,塞给她一包抽纸,“带上吧,我估计你用得着。”

  “谢谢您。”傅阑珊憋着眼泪,把抽纸塞进了背包里。

  说话间,门外响起鸣笛声,刘筱雅回头望过去,家里那口子正咧嘴朝她笑。

  “说曹操曹操到,车来了,”刘筱雅难掩脸上的喜悦,笑着看向门外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不想开学,不想去研究所,让我狗带

清明(二)

  清明(二)

  欲减罗衣寒未去,不卷珠帘,人在深深处。残杏枝头花几许。啼红正恨清明雨。

  尽日沈香烟一缕。宿酒醒迟,恼破春情绪。远信还因归燕误。小屏风上西江路。

  ——

  一路颠簸回了江亭县城,傅阑珊又转乘农村公交车。

  在小江村村口下车,她举目眺望,真是一年一个样,不过是一年没有回来,小山村就全都变了模样。

  她背着包沿小路拐进旁边的土坡上,照着记忆里的那条路慢吞吞往前走,走了没有多久,就听见前面传来唢呐吹吹打打的声音,紧接着是鞭炮声和女人的哀嚎声。

  她愣了愣,只见土坡下面一队送葬的队伍慢慢爬了上来。

  一杆招魂幡打头阵,走在前面的是男人和男童,紧随其后的则是哭哭啼啼的女人,年长一些的胳膊上挽着白色的孝不,年轻一些的则清一色白色的孝服。

  傅阑珊站在路边,眼看着一队人擦身走了过去,女人的哭声依旧在耳边盘桓,有几个心不在焉的人经过她旁边,全都拿好奇的眼神打量她,她觉得尴尬,忙又往后站了站。

  一个妇女盯着她看了好几眼,蓦然脸色一变,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似的拉过旁边的人说道:“你看那是谁。”

  另一个妇女茫然地看向傅阑珊,显然是没想起来什么。

  那个眼尖的妇女笑得讳莫如深,瞥了一眼傅阑珊,低声笑嘻嘻道:“你不觉得她像文慧么?”

  “哎呀!”那个茫然的妇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,然后不住点头:“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……像,真是太像了……”说到这,她撇着嘴摇头:“长成那个冤家的模样,看来又是个命贱的。”

  “可不是,我瞧半天,吓得心惊肉跳的,不过文慧年轻的时候比她漂亮多了……”

  “漂亮?就是长得漂亮才坏的事,她要不是长那么一个狐媚子脸,就不会被二赖子盯上,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,要我说,女人就不该长得太出挑,要不然就擎等着勾引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吧……”

  议论声越来越远,直到被唢呐声完全淹没,傅阑珊正正站在那里,只觉得脸上凉凉的,抬手一模,已然满脸的泪,她们口中议论的文慧,就是她的生母,也是她年年祭奠的人。

  彼时年少,从来不明白母亲曾经历过什么,只知道记事的那些年月,总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,对她母亲冷嘲热讽,那时她不知道究竟是那些人出于什么样的恶意,才会这么容不下她们母女二人。

  直到母亲病势沉疴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仍有人翻着白眼,指着她母亲,毫不留情地唾弃道:“孩子都给人生下来了还自命清高,当初要不是她跪在法院门口非要告人家,现在也不至于成这个模样。现在好了,人家被她搞进了监狱吃牢饭,她呢,染了一身的脏病,年纪轻轻就死了,”每到这个时候,那些人还不忘嫌弃地看着她,无比厌恶地骂道:“死了就死了,结果还留下来这么一个小孽种。”

  孽种,就是童年时代她的代名词,在小山村的那八载,她没有名字,唯“孽种”二字是对她卑贱命运的代名词。

  山风骤起,灌进她的大衣里,遍体生寒。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险些站不住脚步。

  她曾经怨母亲懦弱,平白忍受那样的白眼,却不懂得辩驳一句,现在她反而同情母亲,越是长大,就越是觉得困顿越束手束脚,直到此刻,她才知道母亲并不是没有反抗过,并不是没有想过辩驳,甚至母亲从始至终都在反抗,被人侵犯后孤立无援,她不肯听从左邻右舍的威逼利诱嫁给施暴者,而是在派出所和法院门口长跪不起,直到施暴者被绳之以法,怀着孩子无人照料的时候,她没日没夜地纳鞋底,然后徒步走到十里外的县城卖,生下孩子艰难抚养的时候,有人踏破了门槛给她说亲,劝她嫁给同村的鳏夫,都被她一一回绝,一次又一次的竭力抗争,为的不就是不向不公、不义、不正低头么。

  “妈……”傅阑珊捂着脸蹲下来,失声痛哭。

  **

  从小江村回到县城,已经是晚上十点,赶不上回H市的汽车,傅阑珊就在车站附近的麦当劳坐了一夜,天将亮的时候,第一班汽车鸣笛进了站,她失魂落魄地买票上车,落了座,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瞅着她看了好几眼,然后呀得一声叫了起来。

  傅阑珊吓了一跳,忙抹了一把脸,扭过头去。

  老太太又呀了一声,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:“这不是文慧么!你进城啦?宝升呢?怎么没有跟你一块儿?”

  傅阑珊吃了一惊,她努力回忆了一下,怎么也想不起老太太是谁,但是听着她的口气,似乎老太太和她母亲相熟,虽然老太太把她错认成是她母亲,但也说明老太太一直记着她母亲的面相。

  “太太,您认识我妈?”

  “哦哟!你是文慧的闺女啊!那你不就是我孙女么!孙女啊,你可真是想死我啦!”老太太说着就把傅阑珊搂进了怀里,心肝宝贝地叫,那叫一个疼爱。傅阑珊顿时被惊呆了,暗说这老太太肯定是认错人了,但是又一想,老太太喊着她妈的名字,那就是没认错人,但是从哪冒出来这一层关系?

  她正犯着糊涂,忽然两三个人冲上了汽车,她来不及抬头看,只觉得腰间一松,原本紧紧搂着她叫孙女的老太太被人拉了起来。

  看着那伙人来势汹汹,傅阑珊担心老太太受欺负,二话不说站了起来,高声问:“你们是什么人!”

  攥着老太太胳膊的中年男人闻声看向傅阑珊,这一看把他吓了一跳,到嘴边的话也被噎了进去。

  “文慧?”中年男人脸上写满了意外,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。

  又来?傅阑珊这下是彻底被镇住了,这一个两个的,都认识她母亲?可是她怎么从没有听母亲说过?

  中年男人久久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,他旁边站着的两个青年见他愣在那,纷纷催促:“爸,你看什么呢?”

  两个青年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,顺着中年男人的目光,他们朝着傅阑珊看过去。

 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,却不面生,好似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面孔。

 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,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异口同声道:“奶奶屋里摆着的照片!”

  “你们,在说什么?”傅阑珊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父子三人。

  这时候老太太笑着发话了:“宝诚,你看我孙女,长得多俊,你们还天天骗我,说我没有孙女,我要是没有孙女,她是谁。”

  孙女?两个青年愣住了,拉着老太太异口同声问道:“奶奶!她是谁啊?”

  “她是你宝升小叔的闺女!”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中年男人此刻如梦初醒,用力扯了扯老太太,皱着眉头说道:“妈!你糊涂了!宝升都没结婚,哪里来的闺女!你别犯傻了,快跟我回家去!”

  老太太却不肯:“你又在骗我,我不走,我要跟我孙女回家,我要见见我的宝升,这回你再拦我也没用,我就要去找宝升。”

  老太太说着,一把抓住了傅阑珊,说什么也不肯撒手。

  大巴上的人越来越多,纷纷伸着脖子看这一出闹剧,眼看着就要到发车的时间,大巴司机忍不住了,站起来吼一嗓子:“你们这一家子到底闹够了没有,要坐车就坐好,不坐车就现在下去,别耽误我发车!”

  “我坐!”

  “不坐!”

  一个是清澈的女声,一个是敦厚的男声。

  大巴司机快疯了:“你们能不能商量好了再回答!”

  傅阑珊为难地看向中年男人:“大伯,我着急赶车,您看这……”

  中年男人也无计可施,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老太太:“妈,你要是真想去,我安排公司的房车送你,到时候你安安逸逸躺在车里,一点都不用受累……”

  “我不信你了,你每次都骗我,我这次好不容易坐上车,我说什么都不下去,除非你给我抬下去,不然我死也不下去。”老太太说着就朝司机喊道:“师傅,您开车走吧,到地方了我就下车!”

  “妈!”中年男人急得团团转,“妈!就当我求您了行不行?我求您下车,这一次我真不骗您,您想去哪,我现在就安排车送您过去。”

  老太太眼睛一瞪:“你说的是真的么?”

  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,连连点头:“我发誓,我绝对没有骗您。”

  老太太想了想,好不容易说了一句“好吧”

  中年男人大喜过望,忙招呼两个儿子:“站着干什么,快来扶着奶奶!”

  两个青年应声而动,老太太却突然伸手叫了停,“我要带我孙女一块儿,你们别以为我傻,你们光说要送我去见宝升,但是你们知道宝升住在哪里么?你们根本就不知道,但是我孙女知道,今天就让我孙女给我带路,你们就别想着动歪脑筋骗我了。”

  老太太说着,抓傅阑珊抓得就更紧了,不仅如此,还一个劲地冲傅阑珊说:“孙女,你别怕,有我在这,他们不敢欺负你,当年文慧跟你一样怕生,她到我家里,我就直接拉着她,对全家人放话,谁要是欺负文慧,我就跟谁过不去,现在你也一样,有奶奶给你撑腰,你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  傅阑珊此刻哪里管的了这些,本想赶早回去,如此一闹,计划全落空了,她急的仿佛热锅上的蚂蚁,恨不得立马长了翅膀飞到H市,无奈的是老太太抓着她不撒手,她又能有什么办法!

  中年男人更是快哭了,老母亲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,天天嚷嚷着要去部队看宝升,如此也就罢了,她动不动就偷跑出来坐车,现在又抓着一个陌生的姑娘不放,这一车人看大戏一般地看着他们,别提有多难堪。

  劝不动老太太,他只能从傅阑珊这里找突破口,于是哀求道:“姑娘,你行行好,帮帮我忙,我妈她老年痴呆,啥都记不得了,我们真不是成心要找你麻烦,现在这样,你先下车,等会儿我再派车送你。你看这样行不行?”

  傅阑珊犹豫了,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她不敢就这么跟陌生人走了,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,要是这些人合伙演戏骗她呢?她迟迟不答应,中年男人急的一头是包,他两个儿子面面相觑,也忍不住了,央求傅阑珊:“妹妹,求你了,我们也是没办法了。”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留了一个小心机在这里~~捂住答案,猜对的小天使们也不要说出来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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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未完待续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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